Server 5 煉獄

我的工作很簡單：住廢棄社區中的一個房間，每天在特定的時間吃藥，然後製作紀錄傳回公司。

 

寫報告是一種惡夢，我這輩子最害怕做的幾件事情中，寫報告絕對在前五名。但是還有一種事情是我最最害怕的：就是每天過一樣的日子。

說起來，大家都一樣，每天都過著同樣的日子，如果我們不能在這樣的生活中找到樂趣，那就是活在「煉獄」裡面：承受一種累積的失落感，對人的身心是一種折磨。

東西文化，對於人死後會去哪？有類似的說法。佛教徒說是極樂世界和阿鼻地獄，基督徒說的是天堂和地獄。但人死後還有灰色地帶，你有注意過嗎？

我們東方人一向有認知，對於有冤情的、無辜的，或者怨念特別重的人，死了之後，他們不能去極樂世界，地府也不收留，只好遊蕩在人間，做甚麼呢？有的要洗刷冤情，有的要尋找替身。總之，他們要對自己的「死」做一個了結，人就算噘了，也吃自我實現那套理論。這樣「氣」才會散，才能徹底的離開人世。

基督教文化裡面，人死了之後也不一定直接上天堂或者地獄。帶有點異教徒文化的西方人，也和東方人有類似的認知。然而，天主教為這樣的灰色地帶找到一個界定。

教廷認為，聖經中提到人死後有幾種監獄，其中最為人所知的便是「煉獄」。

「煉獄」是一種已經確定能得救的人所待的監獄。待在這邊幹嘛？當然是要贖罪囉。

 

路口賣麵的老張，是個賭徒。這陣子，我常去他那吃午餐，他們家的牛肉麵確實不錯，但是店裡面，我始終找不到一般的報紙，全都是明牌報。從每次他都會親切的問我麵和湯夠不夠，或者偶而送我一盤小菜來推斷，他是個好人。但他是賭徒，他有罪。

將來老張的靈魂很可能就來到「煉獄」，他每天都會拿到一張彩券，然後看到電視轉播：今天的頭彩號碼是.....。老張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，號碼竟然和電視完全相同，心裡只想到：我終於出運啦！然後他看到彩券的日期是三個月前，已經過期了......。

就是這樣，他每天都要來一次。當然，如果老張還合併有「酒鬼」這種罪的話，他這時會想拿起那瓶最心愛的高樑，然後好好喝上一醉，結果發現那滿滿的一瓶高樑竟然倒不出一滴酒來。過了幾百年以後，老張終於把罪贖完，才能上天堂。

 

當然啦，這種「煉獄」當場就把中世紀勇猛沙場的戰士嚇得屁滾尿流：老子一生為教會貢獻，結果到頭來還要去「煉獄」給人殺個一千幾百年，那還得了！教廷從善如流，開始發行「贖罪卷」，後來掀起了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，這是後話。

 

總之呢，我為什麼害怕每天作同一件事，然後累積同樣的失落，你應該曉得原因了。

這裡的工作是那麼的簡單，我卻開始有一種無力的挫折。

 

 

Server 4 毛毛蟲

 

我的工作很簡單：住廢棄社區中的一個房間，每天在特定的時間吃藥，然後製作紀錄傳回公司。

 

其中一項紀錄就是我的夢，昨天的夢境如下：

 

身為史上最衰的海盜 Jack Sparrow ，我和我的 Black Pearl（船名），還有那些不知死活的船員，航行在不知名的海域上。

我們為什麼會在這？我望著兩邊的峭壁，航道中間充滿暗礁，不禁無語。

「大副！這到底是甚麼鬼地方？」

「報告船長，我們一覺醒來就在這了！」大副頂著啤酒肚，搖搖晃晃的從船艙中出現，很顯然他昨天一定又喝的大醉。

「我們不是要航向世界的盡頭嗎？」Elizabeth（Will 那還沒過門的老婆）補充道。

「世界的盡頭嗎？」我仔細回想。

「放屁！要是你不把昨天玩大老二輸給我的錢還我！」 Will 拔出長劍。「今天就是你生命的盡頭。」

「不要衝動啊老弟。」我露出那一貫狡猾的笑容。「我們昨天應該是玩大富翁吧？你一定也喝多了！」

「不對不對，快點還錢！」長劍又向前指了一步。

好吧，我昨天的確輸了不少，但你也知道，對付這些無腦的船員，一定要冷靜。

「Will老弟，我想起來了，昨天我的大老二的確輸給你，但是在大富翁這個項目中，又把錢贏回來，你總不能賴皮。」Will的眼神正在飄移，表示我的詭計成功。

天上傳來了聲音。「看啊！」

我們抬頭隨著瞭望員指示的方向，眼神落到船尾。

「那是甚麼東西？」Elizabeth 扯著嗓門。「甚麼東西！甚麼東西！」鸚鵡附和著。

「是毛毛蟲。」

「海上怎麼會有毛毛蟲，你這個酒鬼！」

「真的是毛毛蟲耶...」我瞇起眼睛，這下看清楚了。

「你看那毛毛蟲越來越大！」 Will 回過神。

「笨蛋，那是因為它追上來啦。」Elizabeth 在 Will 頭上敲了一下。

「張滿帆，全速前進！」我大喊。

這時候要穩住軍心，但是我的腳步慢慢移向逃生小船。

「報告，主帆那天烤肉已經燒毀了。」

「還沒有補上嗎？你們這些飯桶....」我的手已經迅速的解開逃生小船上的繩索。

「尾炮射擊！」大副指揮著。

「沒有命中！裝填、裝填！」

毛毛蟲像是橫在馬路中央的101大樓，它奮力游著，揚起頭，然後砸向船尾，一陣大浪又把黑珍珠推向前去。

「下一次他就追上來了！棄船啊！」

又一陣海浪打上了甲板，黑珍珠在海面上翻騰著，天空頓時陷入黑暗，毛毛蟲的頭從天而降，到底是那怪物的唾液還是海浪已經分不清了。

「逃命吧伙伴...」

我擦著嘴邊的口水，在晨曦中醒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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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rver 3

 

我一直在想何時要回來完成這個故事。

按照我和她的約定，就是今天吧。

在我離開她，或者說離開自己之後的某個悶熱的下午，我被允許重新回來訴說這個正在發生的故事。

 

第一天在那個房子裡。

我打開電腦，然後開始瞭解這個我將來必須居住的地方：很簡單，一間廚房、一間浴室。還有一間甚麼都有的客廳兼臥室，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單人套房。

這裡沒有瓦斯，只有電熱水器、電茶壺、微波爐、電爐。不過，我也不是個喜歡自己弄吃的人，只要有熱水洗澡就足夠了。

我回到桌前，電腦桌面像房間一樣乾淨，我開始移動滑鼠，熟悉這個不多話的朋友。

我心裡想著那個才離開沒多久的女孩，感覺遺漏了些甚麼？是她的名字，但是問了又怎樣？可能覺得直接問太失禮，所以這個想法到現在才冒了出來。

但我正在用她的電腦不是？心思轉變，手指也開始帶領滑鼠、指揮鍵盤。檢查一台電腦處於甚麼狀態，對於一個像我這樣常用電腦的人來說，是一種習慣。十五分鐘之後，還是一片空白。也許我可以試著恢復某些已經被刪除的檔案，但是我缺乏工具。

當然，我可以上網尋找一些合適的軟體。但不知怎麼的，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這個房間。應該是到了新環境的一種焦慮，我閉上眼睛想著這份不可思議的工作。

 

三個月前，我正在網路上應徵工作，一兩個禮拜面試的經驗都不太理想，然後我收到了這一封電子郵件，應該是一間外商公司。他們正在尋找幾位健康但有睡眠障礙的年輕人，配合進行幾種更新的治療，同時還可以領取相當不錯的報酬。

這種工作我聽過，年輕的學生為了打工賺錢，以身試藥，結果把身體搞慘了。我原本應該立即刪除這封郵件，但看完之後，發現原來是經過我的主治醫生推薦之後，他們才發信的。

我的醫生，一直對我的憂鬱症合併失眠束手無策。持續使用高劑量的安眠藥，對我的身體也是相當大的負擔，我的醫生建議我嘗試新的治療方式，這也是合情合理。我在電話中更確定了他推薦我的原因，於是我決定參加這個計畫。

 

這間公司在國內只有辦公室，最近的營業據點在新加坡，我感覺他們對於安排我參加這個計畫是非常慎重的，有兩位高階主管特別飛來向我說明這個計畫，然後又安排我去新加坡做一整套複雜的檢查。

我住在非常舒適的飯店，食衣住行都有人打理，這種快樂的日子差不多有兩個禮拜。期間，我也初步瞭解到這間公司是由各國研究機構與藥廠，還有某些企業合資的一個以研發新藥與治療方法的企業組織。然後我們簽約：為期兩年的治療計畫，每個月有一千五百美金的酬勞、另附高額的保險。

他們強調這是一個全球性的睡眠障礙研究計畫，參加的人遍及世界各地。他們保證透過這個研究，科學家和醫生能夠完全治療我們的睡眠障礙。我也很有信心。

這項計畫還包含數個必須配合的實驗：例如獨居對病人的影響，特定的環境變數等等。回國後，在他們辦公室的安排下，我終於來到這裡。

 

天色漸漸的暗了，我環視房間，家具被拉長的影子，像極了一種不願離開的依戀。

今天我離開了我原本的生活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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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rver

林雨山，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白領上班族，一成不變的生活，讓他感到虛弱。

在他看來，這個「潛能開發」的課程相當划算，從信箱中拿出的這本精美小冊子，外面套著燙金的深色信封，算是一整天最大的驚喜。

跟許多外地來討生活的人一樣，林雨山在台北租了一間小套房。

這時坐在沙發上的他，又翻回小冊子的前幾頁，上面寫著：閣下將能免費參加三次課程，若對內容滿意，才需付費….。然後他拿起茶几旁的筆記型電腦，上網報名，報名的表單與問卷相當詳細，花了十分鐘才填寫完畢。

一個禮拜後，他來到這裡，在一棟新落成的商業大樓中。他看著手錶，晚上九點，疲憊的臉上皺成抱怨。「看來今晚的 韓劇大長今 又泡湯了。」

招待員親切的幫他辦理上課的手續，發了飲料與茶點。他心想，還算有點人性。招待員接著引領他進入一間會議中心。裡面的人不多，但光線有點昏暗，他挑了個遠離眾人的位子。

喝著飲料，這口味倒是奇特，林雨山仔細端倪著瓶子，寫著「古代潛能開發中心…云云，草莓口味」好小子，連我喜歡的水果他們都注意到。

三三兩兩的人們進場後，燈光變的更暗了，前台的燈光亮起，一位上了年紀的人走到台前。

「各位同學，讓你們久等了，歡迎大家來參加本次的潛能開發課程。」老人扶了扶眼鏡，翻開講義。接下來的幾十分鐘，就是介紹這次的課程如何如何，林雨山聽著，早就有點昏昏欲睡。

「最後，我們就正式開始第一堂課，就是睡覺。」現場有點騷動。

主講人抬起頭微笑著說，「各位沒有聽錯，這就是我們選擇在這麼晚，開第一堂課的原因。」燈光慢慢明亮起來。

口水流到一半的林雨山回過神來，「這是什麼鬼課程？免費請我們睡覺？這樣也算一堂課！？」嘴裡咒罵著，開始後悔，這是不是新的詐騙手法，等你睡著，將你洗劫一空？

「請大家放鬆心情，因為事前並沒有通知，所以各位若不方便，本中心可以為您再安排其他的時間來參加。」

「必須離開的同學，請至兩旁出口，有專人替您安排。」

有些人走，但也有一部份的人沒有移動。林雨山看了看，內心有點掙扎，但心想，看他們能搞出什麼名堂，或許這睡覺課真的有助於潛能開發。

「請參加的同學，先坐在位置上，指導員會引領各位繼續課程。」老人環顧會場，點著頭稍微數了一下人數，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。

「我相信這堂課，一定會讓各位獲益匪淺。」老人收拾完資料，慢慢的走下台離去。

「請問，是林雨山同學嗎？」

林雨山抬起頭，看見一位妙齡女子，「啊！我就是。」心中噗通一跳。

「請跟我來吧，我是您的指導員。」

女子的聲音也好聽極了。林雨山跟在後面，搭上電梯，心想，這時候停電就太完美了。不過美好的時光總是來去匆匆，電梯打開，他們走進長廊，兩旁有許多房間。

「請跟我進來吧。」女子打開房間。一眼望去，房間是不大，但是有相當不錯的夜景，一張床、一間衛浴。

「沒有電視啊？」

「這裡可不是旅館呢。」女子覺得有點好笑。林雨山有點尷尬。

「如果有任何問題，拿起電話就可以了。」

林雨山見女子要離去，突然有些失落。「就這樣？…我們不是要上課？」

女子笑道：「是這樣啊，睡覺不需要我教吧。」女子關上門。

有點洩氣，林雨山一屁股坐在床上，又用手壓了壓，「這床挺舒服，咦！枕頭也相當舒適。」

林雨山索性拖了鞋直接就躺在床上。室內的燈光也慢慢的轉暗，清柔的音樂從天花板中釋放出來。林雨山感覺有說不出的輕鬆，閉上眼睛後，再不想張開。

「啷～啷～啷」

「早安，我是指導員，睡的好嗎？」

「阿，很好～」

「請您準備一下，待您用餐後，我們有一個諮詢時間。」

「謝謝妳」林雨山掛上電話，瞇著眼看看窗外，天空漫著幾絲紅雲，看看手錶，早上五點。

一個小時後，林雨山在一間相當舒適的房間，他坐在沙發上，隔著桃木桌，坐著指導員。

「你夢見了什麼？」女子問。

「這是個有趣的問題啊！」林雨山開始搜尋著腦袋中片段的記憶。

「我...我昨天的確做了一個夢。」林雨山閉上眼。

「我夢見陳教授。」

「陳教授？」

「就是昨晚上的主持人。」

「但是他並沒有表明姓氏。」

「喔的確，是在夢裡面他告訴我們的。」

「我們？」

「就是，昨晚留下來的同學吧。」林雨山補充。「但是我好像不記得他們的長相。」

「恩，還有些什麼呢？」指導員顯得相當有興趣。

「好像上了一堂課。」林雨山慢慢想起這個夢了。

「有關於夢與夢之間」林雨山搖搖頭，「還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。」

女子點點頭。「你相當有天份！」

林與山笑道：「真的嗎？多謝誇獎！」

「恩！可以再多談談嗎？」

「讓我想想。」林雨山拼湊出斷續的夢境後，輪廓就開始變的清晰。

「陳教授說，人與人之間可以透過散發出來的化學物質來當作識別。好像是一張識別證，然後經過練習，就能透過夢與別人的夢分享。」

「或者說是連線，我覺得連線比較貼切！」林與山興奮道。

「恩，昨晚喝的飲料，其實就是一種特殊調配的化學物質，可以讓我們更容易識別彼此。」

女子也興奮起來，並開始做紀錄。「請你繼續描述。」

「陳教授相信，人類原本能夠心意相通，但是人類器官與外型的進化，卻抑制了腦袋這部分的功能，彼此的連結也就越來越弱，只有在潛意識中還存在著。」

「他還提到，科學家多年來，研究植物人的腦波，並試圖進入他們的夢境，進而將其喚醒。科學家們甚至相信，這些病患們其實是一台功能強大的伺服器，與資料庫，只是自主的功能被關閉了。

「完全正確。」指導員道：「我們的潛能開發課程，就是要讓學員們能恢復原始的本能。」

「所謂天上一天，人間一年，你想想看，在現實中一眨眼的功夫。在夢裡，卻能夠是一年、兩年。思想的速度是超越一切的啊！」女子激動道。

林雨山點頭。「的確如此！」

「不過你更是讓我大吃一驚！」指導員像個小女孩一樣開心的說，「這才是第一堂課，你就達到許多人無法達到的境界，真是相當少見啊！。」

「哈，真的嗎？」

「許多學員，都要經過很長的練習，才可能與其他人取得連線，但是你一晚上就成功了，實在是令我都感到嫉妒。」

「我自己也大吃一驚，為何能記得這麼多呢？」林雨山抓著頭，有點不好意思。

「我相信，你很快就能上到進階的課程，超越一般的學員了。」

「進階課程？」

「是啊！如你剛剛所說，其實腦袋就是一個大的資料庫。佛洛伊德認為，只要看過，就不會忘記。」

女子認真道：「也就是說，我們的腦袋其實儲存了相當多的資料，但是沒被分門別類，多半是被丟進了資源回收筒。」

「所以，經過訓練，我們就能夠真正的過目不忘，隨時將知識運用的淋漓盡致。」

林雨山聽的入迷。

女子換了一個神秘的表情。「不但如此，我們還可以穿梭在別人的夢裡面，分享他人的知識呢！」

「喔！」林雨山回過神來。「那不就是駭客別人的腦袋？」

「所以必須學習進階課程啊。」指導員輕鬆道：「套句電腦的用語，進階課程就算是防火牆吧，別讓陌生人在你腦袋中放了後門程式。」

「那我可得要多多加油。」林有些擔心。

「以你的資質，相信不難的。」

林雨山步出大樓的時候，感覺自己的生活，在一夜之間就完全脫胎換骨，手上將近七位數字的學費帳單，在他看來，比羽毛還要輕。

未來，他只要在總經理睡午覺的時候，就能到他的夢裡放一支後門程式，升官調薪，完全是意料之中。想得到總經理室的秘書小蓉，更是探囊取物。

台北的天空從沒如此湛藍清澈，渾濁的空氣也只是林雨山享受騰雲駕霧的道具。

辦公大樓內，女指導員正撥出電話。

「很高興，我們剛加入一位有天份的學員。」電話另一頭傳出滿意的笑聲。